编造“权威报告”、利用“假专家”信息等干预影响结果输出

　　谁在操纵你的AI搜索结果

　　家住北京的张玮玮已经习惯让AI指导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，小到选购日用品，大到规划旅行路线，都会先问问AI。

　　1月的一个周末，他照常让AI助手推荐所在地附近的自助餐厅。AI迅速生成答案，力荐某家餐厅，称其“菜品丰富、口味广受好评”。

　　张玮玮来到店内体验，却发现菜品单调、口感平平，这家餐厅在多个生活平台上的评分也偏低。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发现，当越来越多的用户开始习惯“遇事问AI”，一些营销机构与从业者，也将目光投向这个新兴的“流量入口”，通过编造“权威报告”、利用“假专家”信息等手段影响甚至“定制”AI回答，将商业推广信息嵌入其中。

　　当AI推荐可以被“优化”

　　“用户以为AI在‘思考’，实际上它可能只是在‘复读’一篇被精心包装过的营销文案。”资深算法工程师蓝天表示，随着AI技术不断进化，一种名为生成式引擎优化(GEO)的互联网广告模式异军突起，其核心是通过技术或内容手段，影响甚至“定制”AI生成的回答，将商业信息以看似客观的形式推送给用户。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以客户身份联系上一家提供生成式引擎优化服务的公司。一名营销人员直言不讳地说：“过去，给钱多就能出现在搜索广告位。现在用AI搜索，一样可以‘操作’。”他声称，该公司已在医疗健康、建材家居等领域服务大量客户，完成“干细胞机构”“保健品品牌”“十大瓷砖品牌”等诸多关键词的AI搜索排名优化。

　　为证明服务效果，这名营销人员发来案例：青岛某锅炉企业购买为期半年的服务套餐，服务期间，在多个主流AI助手平台搜索“锅炉品牌推荐”“锅炉厂家”等关键词，该企业均出现在相关推荐前列。

　　为验证其说法，记者在3个不同的AI对话助手上，输入“国内有哪些好的锅炉品牌”等多个相近问题。实测显示，该企业名称频繁出现，在其中两个平台的回答中，被直接置于推荐名单首位。

　　目前，这类服务已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。上述营销人员介绍，其商业模式主要分为两种路径，首先是销售GEO系统，客户可自行操作，价格从数千元到数万元不等，差异主要体现在可用账号数量和内容发布量上。

　　其次是提供“代运营”服务，客户只需提供关键词与素材，其余工作均由服务方完成，他们利用自有账号与渠道进行内容生产和分发，承诺“保证效果”。这种“代运营”通常按关键词收费，如想要确保某个关键词在一年内能进入AI搜索推荐结果，单个关键词的年费可达上万元。

　　“训练”AI为产品提高“形象分”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调查发现，这类所谓“代运营”或“包年上榜”服务，实际是一种以量取胜、以概率影响结果的商业推广行为。

　　上述营销人员介绍，GEO优化的核心逻辑，是利用AI批量生产与目标关键词相关的软文，借助掌握的数百乃至上千个网络账号，将内容铺发到各大平台。“只要覆盖面足够广，AI在检索时抓取到我们信息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，推荐相应产品的可能性自然就高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市场上的“优化”手段远不止“文海战术”一种。一家广告公司营销人员介绍：“过去做传统推广，往往靠情感故事、创意文案去打动消费者，带有一定‘包装’成分。但AI不认这一套，它只认数据和事实逻辑。”

　　该公司为此开发了一套系统，可评估品牌在AI认知体系中的“形象分”，找出短板，再针对性地向AI“投喂”其更易理解和采信的结构化信息和“证据”，从而系统性地优化品牌在AI眼中的“画像”。

　　这名营销人员向记者展示他们为某修护精华进行推广投放的案例。据介绍，该护肤品最初几乎不会出现在AI相关推荐列表中，经分析，他们认为问题在于AI未将其归类为“功效型”产品，且宣称的效果缺乏权威信息支撑。

　　为此，该公司集中生成并投放大量标注“28天临床数据，泛红降低44.5%”“与医生合作”等所谓“科普”信息内容，重点发布在一些易被AI抓取的专业网站、问答平台上。此后，该品牌在相关AI问答中的出现频率大幅提升，AI回答时会直接引用“显著改善泛红”等相关描述。

　　当记者追问这些“临床数据”和“与医生合作”等信息来源与真实性时，对方坦言，相关“报告”和“专家”内容多为AI生成，客户可根据需要自行设置“专家头衔”。

　　一家广告代理机构工作人员透露，在GEO定向投放的内容中，编造“权威报告”、利用“假专家”信息来干预AI搜索结果，已是行业内的“常用手法”。

　　AI“数据污染”亟须治理

　　针对互联网广告商向AI“投喂”特定信息影响输出的行为，蓝天将其比喻为“数据污染”。这种做法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大量生成垃圾信息、虚假内容或重复的营销文案，污染AI的网络抓取数据源，进而操纵最终呈现给用户的答案，让AI在无形中“推荐”特定信息。

　　北京邮电大学互联网治理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谢永江表示，GEO本质上是一种“AI隐形广告”。与传统的广告形式不同，它将商业信息伪装成客观、中立的答案或建议，使用户在无法识别其商业意图的情况下被影响和说服。这种行为具有较高的隐蔽性与欺骗性。

　　2023年7月，国家网信办等七部门联合发布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其中明确规定提供和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，不得生成虚假有害信息等法律、行政法规禁止的内容；提升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透明度，提高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。

　　谢永江说，这类“数据污染”行为涉嫌违反多项现行法律。根据广告法规定，广告应当具有可识别性，且不得以引人误解的方式欺骗、误导消费者。GEO内容未做任何广告标识，使消费者难以辨别，构成变相发布广告和误导。其次，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，通过隐蔽的、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，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，扰乱市场秩序，同时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保障的消费者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。

　　近期，市场监管部门加大了对利用AI技术伪造专家、虚构口碑等新型广告违法行为的查处力度。

　　2025年10月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十起互联网违法广告典型案例。其中，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市场监管局对苗古金贴(厦门)大药房有限公司开出120万元罚单。该公司在广告中公然使用AI技术生成所谓“第56代苗古金贴传承人”等完全虚构的专家形象，编造“中老年专用”等虚假信息，其行为因欺骗、误导消费者受到严厉处罚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一些地方加快完善AI广告监管相关政策配套举措。2025年4月，湖南省市场监管局率先出台加强AI广告监管执法指导意见，明确利用AI技术在图文、视频中进行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宣传，均属违法。湖南通过开展“合规助企”专项行动，督促落实AI广告服务提供者主体责任，明确AI广告服务使用者应尽责任，引导互联网行业组织加强行业自律。

　　谢永江呼吁，相关立法应进一步明确对AI隐形广告等行为的定性。互联网平台须持续加强数据清洗、对抗训练与监测能力，并以显著方式提示用户AI内容的潜在风险。广告行业应加强自律，对AI生成的推广内容进行明确标识。同时，需加强公众教育，提升人们对AI信息的辨别力，多方联动形成治理合力。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刘胤衡 来源：中国青年报